林尚立：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立场根基使命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加强党的创新理论体系化学理化研究阐释，构建以各学科标识性概念、原创性理论为主干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对于文明古国、世界大国的中国来说，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既是文化担当、国家责任，也是人类使命，其宗旨在于立足自身发展对世界的推动和对人类的贡献，萃取中华文化精华、提炼中国发展经验，创造知识生产新体系，为人类文明发展提供新的知识平台。这种立足中国、面向人类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必须始终在两个维度上进行：一个维度就是中国维度，一个维度就是人类维度。前者决定立场和根基，后者决定使命和高度，两者不可偏废。

从中国维度出发，首先涉及中国立场问题。何谓中国立场，从根本上讲，就是中国社会、历史和文化所铸就的中国人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只要是中国人，其思考和研究问题，都天然地会有中国人特有的文化气质、认知视角和思维方式，这就构成其立场的文化基点。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还应该在既有的文化基点上确立科学基点，即秉持科学态度和实事求是精神，系统地运用指导当代中国人创造发展进步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当代中国人的世界观和方法论，集中体现为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蕴含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以及这两套体系有机结合而成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在这三维结构中，最核心的是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毛泽东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上就向全世界宣告：“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以马克思、恩格斯为代表的经典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是在深入探究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研究发现资本主义社会形成与演进的运动规律以及科学揭示社会主义历史必然性的历史规律中形成的，是人类思想发展的时代精华，是把握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科学思想体系，其思想理论成果，不仅是社会主义社会的理论经典，而且也是人类社会发展的理论经典。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经典马克思主义的思想理论，在创造了改变世界发展历史进程的科学社会主义运动的同时，也在世界的东方引领具有五千多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成功地从传统走向现代、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走向社会主义社会。毛泽东深刻指出：“自从中国人学会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以后，中国人在精神上就由被动转入主动。”从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发展史来看，中国人在精神上的这种转变是历史性的，由此，当代中国人逐渐拥有了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并创造了一系列让世人惊叹的中国发展奇迹和中国之治景象。

强调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中国立场必须立足当代中国人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就是希望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实践必须脚踏实地，一方面立足中国大地、植根中国实践，一方面溯源理论经典、夯实思想根基。在当代人类文明发展中，哲学社会科学上的任何构建和发现，一是离不开对现实社会运动的探究和发现；二是离不开指导这种探究和发现的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思想理论经典，具体来说，就是能够让自主知识体系立得住、长得好，能够开枝散叶的思想理论经典。道理很简单，那些能够成为思想理论经典的经典，都是能够影响人的思想精神、推动现实社会运动、引领历史方向和进程的思想理论精华。从近代以来欧美构建知识体系的历史实践来看，支撑其世界观和方法论以及知识生产的，都有一套自己的核心经典体系。中国人要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也必须有一套自己的经典体系。这套经典体系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经典、马克思主义经典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经典。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这个重大命题本身就决定，我们决不能抛弃马克思主义这个魂脉，决不能抛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根脉。坚守好这个魂和根，是理论创新的基础和前提，理论创新也是为了更好坚守这个魂和根”。不论是根脉还是魂脉，都蕴含在这些思想理论经典之中。其中，最核心的是马克思主义经典。正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经典，引领近代以来的中国人在精神上从被动转入主动，拥有属于现代中国人的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明确了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中国立场的本意与本质，也就清晰了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根基所在。立场不等于根基，但根基离不开立场。何谓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根基，就是能够形成新的知识以回应人类社会发展要求的土壤和根脉；而构成这个土壤和根脉的，概括讲就是历史与文化、思想与理论、价值与制度、实践与成就，可以说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既然土壤和根脉在此，那么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奠基性、基础性工作，就是要系统探究中国历史与文化的基因密码、系统探究经典马克思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思想与理论的深层逻辑、系统探究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价值和制度的合理结构、系统探究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实践和伟大成就的成功经验。在这些方面探究得越深、开拓得越广、发现得越多，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创新点才会越多、体系化才会越强、科学性才会越高、贡献度才会越大。

实践表明，没有在根基上探究并有所发现、有所收获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常常是自诩的、自我标榜的，不是造个概念，就是贴个标签，往往是换汤不换药，这不仅无益学术，而且有害学科。

构建中国的自主知识体系，不是为了自我满足，更不是自产自销，而应该创立中国理论、中国思想、中国学术和中国学派，以开拓知识生产新方向、创造知识生产新体系、构建知识生产新平台、营造知识生产新共同体，努力在服务人类进步事业中作出中国人特有的贡献。这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使命所在。在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时候，必须有很强的人类关怀，不仅要全面关怀人类面临的重大问题，而且要密切关注人类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所出现的新趋势、面临的新任务以及由此形成的新需求、提出的新要求。科学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为人类社会提供新的知识体系、创造新的知识生产平台的历史责任，落在了正以自身的高质量发展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社会主义中国身上。面对这个时代际遇，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实践和创造，就必须有强烈的全球意识和人类关怀。这是所有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必须认真思考、积极面对的时代课题。如果我们不能以构建自主知识体系贡献人类，给人类社会发展以新的思想理论、新的学术方向和新的实践创造，那么中国的哲学社会科学就难以立足世界学术之林。这就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必须认真考虑的另一个重要维度，即人类维度。

马克思认为，“人不仅仅是自然存在物，而且是人的自然存在物，就是说，是自为地存在着的存在物，因而是类存在物。他必须既在自己的存在中也在自己的知识中确证并表现自身”。人不同于动物之处，在于能够把自己和自己的生命活动区别开来，“使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识的对象”，前者生成人的生命意志，即对自由的追求，后者生成人的意识和思想，即对认识人自身和世界的追求。人类文明就是在人类的生产和思想活动中展开的，生产活动决定思想活动，思想活动引领生产活动。人类在生产和思想活动中所达到的自我解放程度，决定人类生产和思想活动的历史使命和时代主题。在人类社会发展的不同历史时期，思想以及知识生产所回应的历史使命和时代主题是不同的。

自进入文明时代以来，人类的自我解放经历了从依赖共同体的存在到脱离共同体的独立个体存在的演变，前者孕育了人类古代文明，后者发展出了人类现代文明。在人类古代文明发展中，人类的思想以及知识生产始终围绕着人赖以生存发展的共同体的维系保全展开，形成了以构建人的信仰体系或以人的信仰体系为出发点维系保全共同体的思想理论和知识生产。而在人类现代文明发展中，随着人的个体独立和自主、人以及人的理性逐渐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人的思想和知识生产也就从信仰时代进入理性时代，思想的解放和理性的彰显催生了现代科学技术、生成了现代哲学社会科学。

人类现代文明发展是全面且快速的。工业革命及其催生出来的社会化大生产，在给资本主义社会发展注入强大动力的同时，也使社会主义成为新的历史必然方向。马克思主义的诞生，开启了现代哲学社会科学发展新方向，并形成了以实现人类解放为目标、以改造世界为使命、以在社会生产和交往中拥有主体地位的人民为中心、以历史唯物主义为世界观和方法论所形成的新的理论创新和知识生产体系。正是基于这个新体系，世界社会主义运动从空想走向科学，而由此形成的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在指导和推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催生了中国共产党，并成功引领古老的中国走向社会主义，确立最先进的社会制度。

马克思主义天然是中国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立场和根基。实践证明，马克思主义思想的指导，成就了当代中国的一切发展和进步；而当代中国的发展则深刻改变了世界发展格局、开辟了人类发展新前景，并以中国的理论和实践创新发展出了二十一世纪马克思主义。今天，中国进入新时代，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同时，还率先开启了人类社会前所未有的数字文明时代的现代化，这将是与当年推动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的西欧现代化和代表成熟工业文明的美国现代化完全不同的现代化。数字时代的出现，再次改变了人类的生存、生产、生活和生态。可以预见，在数字文明时代，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世界、人与人以及人与智能体的关系都将呈现前所未有的新景象。这就意味着作为数字文明时代现代化发展先锋力量的中国，必须立足中国发展所引领的时代潮头，以马克思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大视野、大关怀和大智慧，把握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探究人类前所未有之大飞跃，扎实研究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所涉及的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思想智慧和知识力量。

时势造英雄。身处人类社会前所未有的创新与变革、突破与飞跃、再造与重塑的时代，正在繁荣发展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恰逢其时，既面临巨大的时代挑战，也面临千载难逢的时代机遇。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唯有抓住这个时代机遇，不断科学回答人类关切和时代之问，为人类进步提供新价值、新思想、新理论和新知识，才能像习近平总书记所期待的那样，“真正屹立于世界学术之林”。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人类维度，本质上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关注人类、关怀人类、关切人类应有的思想气度和理论高度，由此构建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一定是中国自主构建、让世界分享、服务全球、贡献人类的知识体系。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原校长）

（来源：《学习时报》2026年5月15日第1版）